不知所云

不二回到房间，拉开了很久没有动过的窗帘。

对面建筑物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射进来。不二眯着眼笑，向窗外招了招手。

越前一副“搞什么啊”的表情，白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房间不只相对，连窗户之间的距离都只有十厘米；小时候的不二常常在两边熄灯之后敲越前的窗户；越前虽然总是满脸不高兴，但总是会开窗；不二就那样爬过去，说自己怕黑睡不着然后占着越前的床不走。第二天早上不二一般会自动醒来，悄悄回到自己房间。不过，偶尔也有被家长抓了个正着的时候。一开始两边的家长板起脸不许不二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但后来也也习以为常。何况孩子大了，十厘米的距离也不怎么危险了。

越前有时候也会爬过来，不过理由总是新的游戏。

看起来越前是把电脑关了。这么早就要睡觉？不二正在考虑进行一次久违的爬墙之旅，就见到越前关灯出了房间。

这个时候要出去？

不二赶紧拿起手机，拨了越前的号。

“见一个朋友。”

“朋友？”不二不自觉吊起了眉毛。

半晌，越前的声音传来：“你要不要一起去？”

这个提议出乎不二的预料。他收起心中的笑意：“不会打扰你们？”

“我想他应该会对你感兴趣的。”

原以为会被带到外面，想不到出了地铁站之后越前就一路往住宅区进发。这种时候把男孩约到自己家？两人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才两年、在不二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越前就有了这么要好的朋友？

不二有点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今天一起过来是对的，他想。

在公寓楼下，不二见到了一辆很眼熟的车子。不过据他所知，那部车子的主人是不可能住在这种普通公寓的。

越前带着他熟门对路地上了六楼，按下门铃。很快门就开了；面前是一个戴着眼镜、年纪和不二差不多的人。见到不二这个多出来的人，对方愣了一下，仍是面不改色地把两人请进门。

而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的，果然是不二的熟人。

“忍足，你想向我介绍的人就是这家伙吗？本大爷和他早就认识了。”

被称作忍足的人耸耸肩：“我和连续两届的JCG冠军不二周助可不认识。我跟你介绍的，是这位，越前龙马。”他知道越前是不会主动开口介绍自己的，于是帮着补充，“在美国的时候，他就是我测试员了。他刚回日本不久，也参加了这一届JCG。目前一胜。”

“哦？”迹部上下打量着被忍足领进来的少年，“是不二常说的那个Echizen？”

这次回答的人是不二：“就是他。我的青梅竹马哟，可爱吧。”

“后面那句是多余的。”

无视越前的抗议，不二开始介绍起迹部来。

实际上参加JCG、玩SC的人都会非常熟悉迹部这个姓氏，因为迹部集团既是JCG的赞助商之一，也是SC在亚洲地区的发行推广总代理；日本最大的网上对战平台星网的运营商也是迹部集团。

对此，不二没有多费唇舌。他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越前没跟他提过的事。

“这位忍足是？”

“初次见面。我看过你的资料。”两人礼貌性地握了手，“我是迹部集团旗下的研究人员。现在从事的项目是SC系列的AI改进。”

AI即人工智能。在游戏中则通常是指电脑玩家、NPC或者是单位兵种根据情况做出判断、采取行动的能力。SC发行时间较早，AI与时下许多游戏相比并不出色。例如，让自己的兵往某个地点出发，由于地形的关系，也许需要绕一个半圆才能走到指定地点；在SC中，这种情况下，如果玩家不控制，这个士兵会直线前进，在有地形障碍处不停打转。比较新出品的即时战略游戏中则克服了这个缺点。

一般来说，单位的AI越高，玩家自然就越轻松。有时候，跟电脑对战时，玩家还可以利用AI的一些漏洞。例如，当你的作战单位进入敌人的视线单位后，敌人会自动攻击；每一个敌人都是根据自己的视线范围来独立判断的，也就是说，只要掌握好距离，你可以只被一个敌人攻击而不被其它敌人发现。这个时候，操作你的作战单位以不甩脱对方的速度后撤，这个敌人就会被引离大部队。接下来，你就可以一拥而上群殴了。以这样的方法可以将大部队分化成小股一个一个解决。

玩家之间则很难这样做，因为己方一旦被袭击，系统就会发出警报。人类不会像电脑那样根据程序放任自己的部队分散。当然，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以这种方法来分散对手的精力，也不失为一种思路。

忍足没有强调的是，他所进行的AI研究专攻的并不是作战单位的行动。他最感兴趣的，是用电脑程序击败人类。换言之，是让电脑玩家变强。

在人工智能历史上最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就是1997年“深蓝”战胜排名第一的国际象棋大师卡斯帕罗夫。忍足认为，假以时日，让电脑玩家在SC中打败人类也不是问题。现在忍足和他的研究小组正在夜以继日地分析人类玩家的资料，包括各个国家的高手的精彩战役。当然，只分析是不行的，还要动手做。越前这个所谓“测试员”，其实就是充当他们写出来的程序的对手。

如果知道忍足的“野心”，不二一定会吃惊吧？不过，现在忍足所透露出来的部份信息就已经够他吃惊了。

“迹部集团也开始涉足SC的程序开发了吗？”

如果他没有记错，迹部集团只负责SC在亚洲地区的推广和发行，开发的事情应该是无权、也无意过问的。

“这是筹码。”迹部说。“参加了开发，那些满脑子程序的家伙才会乖乖继续把SC2的东亚代理给本大爷。”

不二理解地点头。

据他所知，由于SC的成功，游戏开发公司BLZ才刚宣布开发第2代，就有不少世界各地的游戏运营商向其伸出了橄榄枝。让迹部集团担心的是，中国的玩家出现了“不希望SC在本国的运营权落入日本人手里”的呼声。随着这个呼声，中国一家年轻但发展很快的游戏公司开始向BLZ公司争取SC2在中国的代理权了。

迹部集团自然不愿意放弃中国这个巨大的市场，所以一方面努力在中国淡化“日企”的身份，承诺给中国事业部更多自主经营权之外，另一方面也在不断向BLZ公司方面公关。

如果迹部集团成为游戏的开发者之一，那么拿到亚洲经营权的把握就更大了；或者说，既然也是开发者之一，那么经营权放到谁手里，那自然是开发者说了算。

“要做到这个地步？”不二有些惊讶。BLZ公司一贯是精益求精的态度，甚至连SC背景音乐都是请交响乐团来配乐的，对SC2的开发砸下的钱更不用说，肯定是个天文数字。为了成为开发者，迹部集团要拿出的钱恐怕不少。

由此看来，迹部集团在中国遇到的对手恐怕很难缠。

“现在跟9年前不一样了。”

确实。

“不过本大爷一定是最后的赢家。”

这可不一定。

这个当口，几个人都已经坐下了。忍足给不二倒了茶，在越前面前则是放了罐葡萄芬达。不二看在眼里，越发想要弄清楚这个忍足是什么来头了。

越前灌了几口芬达，干脆地开口：“介绍完了。叫我来什么事？”

…………

实际上，已经完事了。

忍足清了清喉咙，在不二了然的看好戏眼神下向越前解释，今晚让他过来就是为了介绍他的boss的。

越前皱起眉：“干嘛不白天来？”

迹部一边啧啧一边摇头：“本大爷的时间是很宝贵的，能抽出空来就不容易，懂？”

“所以说，”越前瞥了一眼某继承人，面对忍足严肃地问，“为什么我非要认识这个猴子山大王不可？”

迹部射出杀人目光的同时，不二噗地笑了出来。

――――

忍足和越前能认识，是托一个人的福。

为了好看而戴着平光眼镜的忍足可以说是在某些方面有些过于讲究。他大学毕业之后没有继续深造而选择在工作中积累经验；不知道是因为自信过高还是无视现实，他以“有趣”为标准进了一家小游戏工作室；这个野心勃勃的工作室做的第一也是最后一个游戏因为主软件师的意外事故而流产。

说起来也是因为管理混乱，各个编程人员的代码风格没有进行统一，主软件师不太喜欢写注释，以致他去世之后副编觉得要看懂他的程序几乎要花费重新编一次的精力和时间。

忍足那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程序员。他不信邪，只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把主编留下来的程序过了一遍，全部重新注释。副编将信将疑地读了注释版之后，也不得不服了，说是“奇迹”。

可惜的是，投资方因为有名气的主编的去世而不看好这个游戏；忍足虽说是创造了奇迹，但也没办法一个人把剩下的程序在预定的时间内赶制出来。投资商撤资了。工作室解散了。

忍足毕业后一年零两个月就成了失业人口。

于是，他决定趁这时候去美国进修。

很遗憾，如果说日本的游戏制造业是“匠人”级别的话，那么美国的游戏业才是“大师”辈出。暂时，还没有哪个国家在游戏上的创造力和想象力能超过美国。从WCG就可以看出一二：几乎每个比赛项目都是美国游戏。

就是这个时候，他在日本留学生联谊会的时候认识了越前的堂姐菜菜子。之后的圣诞节活动上，菜菜子带了自己的堂弟过来；这是忍足和越前的第一次见面，正正经经地经人介绍认识。

圣诞节活动上有一个项目是演耶稣诞生剧，演员都是被临时抓来的。越前不幸被抓到，演的还是有台词的角色：圣母玛利亚——准备生孩子时候住的那家旅馆的老板娘。她的台词就是告诉玛利亚已经没有房间了、请在马厩将就一宿。

忍足看到教会人员对越前求了又求就是不放弃的时候，保持着风度、不让自己的嘴角笑翘得太厉害，谁想到下一个被抓的就是他。还好，他要演的是那家旅店的老板，好歹是个男性角色。

演出一点也不正式，演员都在台上拿着台词本念；服装也随随便便，越前在头上披一块布就当做是在演女性了。表演的最后大家一起合唱圣歌的时候忍足看到越前明显心不在焉。老实说，忍足以前也听都没听过这歌，只不过是应应景做口型而已。越前则是口型都懒得做，兴致缺缺地盯着歌词。在教会人员的带领下，圣歌又唱第二遍——之前是英文版，现在要来一遍日文。

站在越前旁边的忍足，能清楚看到越前的额头上的青筋。

菜菜子录下了全过程，后来还给参加演出的人各发了一份。每每翻看视频、看到那个披着块布、一脸不高兴地念台词的少年，忍足就忍不住想起那天的青筋，鸭梨啊忧伤啊杯具啊什么的全都消失不见了。

不过，这还只是他们的第一次认识而已。

忍足的硕士修满一年毕业之后，他回了日本。这个时候好几个工作机会已经在等着他了；原来他之前创造的那个“奇迹”已经让他小有名气。

最终忍足选择了迹部集团，理由是多方面的，例如负责这方面的迹部景吾的人格魅力，例如迹部集团雄厚的资金支持。由于这是迹部集团第一次涉足游戏的制作方面，这个新项目既有挑战性又没有什么陈腐传统；迹部许诺让忍足做团队的boss，启用毕业还不到三年的年轻人掌管一个项目，老实说要冒很大风险；由此也可看出迹部对忍足实力的认同。

何况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将是参与SC的创作。

在忍足的心目中，最经典的游戏永远是俄罗斯方块；所有游戏制作者都希望自己是当初那个花了一个下午写出这个程序的人。SC则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经典；称之为艺术品也不为过。

能够参与这个艺术品的创作，忍足当然不能放弃这样的机会。

研发开始之后，忍足的团队在美国和日本的SC对战平台上都注册了叫“salt_free_lake”号，让他们的程序与真人对战。为了收集意见，在对战之后无论结果如何，程序会自动向对方发送短消息：“我打得怎样？你觉得我有那些地方需要改进？”。过了一段时间，这件事自然被注意到了，还被拿来讨论过。虽然也有人提出了“是不是程序”这样的想法，不过毕竟没人会想到AI能达到这种程度。大部分人的意见是“这个人有毛病”。再加上那时研究进度不大，他们编出的程序实力相当差，便没有什么人愿意和salt_free_lake对战了。

越前开始在美国的对战平台上开始打的时候，当然不知道salt_free_lake的臭名。在和这个ID对战之后，收到这个短消息时，越前原来不想理对方的，最后想了想，还是认真回复了：

“最需要改进的是你的脑袋。”

说来也巧，这次对战刚好被忍足看到了。这句话把忍足给逗乐了，忍不住便回嘴：

“我的脑袋是指数改进的，希望您的脑袋还没有改进到S曲线的最高点。”

“别说以后，现在就再来一场怎样？”

忍足兴致大发，应战了。这次不是程序，而是自己亲自上。开打之前，他提议打一个赌。

“如果这场赢了，我要你以后要和我继续对战，给我详细的评价，怎样？”

“如果这场我赢了，我要你寄一箱芬达给我。”

当时的结果是忍足险胜。salt_free_lake实力的突然增长让越前郁闷不解了很久，但她信守承诺，认认真真地给了“详细”的评价报告。

一来二去两人混熟了；有一天忍足心血来潮，告诉对方自己要寄一箱芬达过去。

看到那边发过来的地址和姓名时，他不禁觉得世界真是很小。

而这个时候，越前对上忍足的战场记录已经是每战必胜了。忍足早就知道会这样：越前的实力在成长，而自己的实力早年就已经定型了。让身为研究人员的忍足最自豪的是，自己的程序的实力也在快速成长，已经超过自己了。

“原来如此……”一路上大致了解了两人的认识经过，不二摸摸下巴。

越前注册日本的对战平台是在三个月前，之前则都是在美国战网上，怪不得能这么快取得好成绩，甚至被误认为是职业选手。salt_free_lake的事情，不二之前倒是听说过，想不到是一个电脑程序。

“说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战败数似乎太多了一点……”

越前是历练过才到日本的星网，按理说战败数应该比较少才是。

“那个，有一半是输给是忍足的程序。”

“程序的AI居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难怪不二这么惊讶。越前已经算是好手，人类玩家中能打败他的都不多。

“还好吧。”

越前看起来并不怎么担心。忍足的程序之所以时不时能打败越前，主要是因为一个人类不能具有的优势：同时处理多个动作。人的注意力有限，能操作的单位也局限于游戏画面。相反电脑程序没有这方面的限制，只要计算能力容许，理论上甚至可以同时操纵所有单位。此外，经过精密编程，电脑的微操可以做到极致。例如，一个人类玩家，要做到框选五个SUV（工人）之后，给他们指定去开采五个不同的水晶矿，就需要键盘的配合鼠标的快速反应，要训练很久才能达到几乎同时指定五个的水平；由于需要鼠标一一指定，同时是不可能，只能接近同时。但电脑就可以做到。著名的玩家Boxer曾被人津津乐道的十二只虫族的自杀式兵种同时分别两两撞向六只神族航母使得六只航母瞬间全灭的微操，经过编程，电脑可以轻松完成。

微操非常重要，在势均力敌的比赛中，通常就是微操决定了胜败。但是，微操只是战术层面的问题；在战略优势面前，战术优势常常无力回天。

忍足的程序在战略方面还差得很远。战略思想是最复杂最深奥的，也是他的研究中最难啃得骨头，也是要旨。如果不能突破这一方面，忍足的研究充其量不过是编写得很漂亮的程序而已，在AI的发展上没有任何意义。

“改天我也会会salt_free_lake去。”不二笑眯眯地说。

越前不用想就知道结果：“你肯定赢。”

“哦？”

看不二那得意的神色！越前撇撇嘴。

“不二前辈可别太神气。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

“不要说总有一天，现在就比一场怎样？”

好！越前几乎想答应。但是他看出来不二并不是认真的。

只有比赛时候的不二才会稍微认真一点。

越前气鼓鼓地踢掉路边的石子。

“有一个人，不二前辈未必赢得了。”

“哦？谁？”

“哼。”越前压下帽檐，“秘密。”

TBC